陸零柒和奧菲莉亞難得度過了一段比較悠閑的時光。

她在當地學習獸人語、精靈語, 進步很快。不久就可以在獸人的集市上跟攤販討價還價。

有時候，陸零柒會跟奧菲莉亞去森林深處打獵。奧菲莉亞背著弓，她的弓術超乎想象得好。穿著亞麻色的長褲, 帶著草木清氣的涼風輕柔地飄過, 柔軟金發散落在肩上, 整個人看上去很放松。

她此刻不像是軍人了, 步調緩慢的生活逐漸尋找到迷失的靈魂, 走過光影斑駁的樹林中，整理著手上的獵物, 眼神溫柔又平靜。

多娃特別能捧場。奧菲莉亞帶回一個獵物, 她不厭其煩地大呼小叫，然後開始興致勃勃考慮做成什麽美食。

圍繞著篝火，煮一鍋熱氣騰騰的湯，烤幾串肥瘦相間的肉，用葉子卷起來，蘸著醬汁和幹料。

陸零柒過得很安心，甚至偶爾會冒出，她的生活本該如此這樣的念頭。

多娃家裏只有一張床, 她和奧菲莉亞在地上打地鋪。

陸零柒偶爾睡不著, 會去騷擾奧菲利亞。奧菲莉亞似乎從沒有睡眠上的煩惱, 陸零柒聽她淺淺的呼吸, 又有點悵然，戳戳她，看她在黑暗中睜開墨藍的眼睛。

“沒事。”陸零柒做了一個口型, 卷起被子, 把自己卷成小團。她這樣還能活蹦亂跳，必須要感謝奧菲莉亞並不是傳言中那個殺人狂魔。

她歇一歇, 停一停。開始逐漸遺忘自己留下來的最初目的。也忘了她原本緊張得喘不過氣的生活。

奧菲莉亞跟笑瞇瞇他們打架時受了點傷。

陸零柒定時掀開她的衣服看一看才放心，看傷口在漸漸愈合，結痂，脫落。

直到有一天，那裏只剩下一點點淺淺的白印，奧菲莉亞看起來和初遇時一樣健康，和從海裏出來慘白的臉色判若兩人，而在拉斯夫小島上受的傷，仿佛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夢。

……

一天，陸零柒順著溪流的河畔慢吞吞走著，她仔細留意可能出現的魚。

天剛亮，薄薄的光輝從天際逐漸清晰，但在樹叢遮蔽之下，這裏還是顯得昏暗。

“這裏是亞吉城，是由多個獸人部落共同組成的城市。”

陸零柒腳步微微一頓。

居然是東部語。

“冕下，我們都知道，無妄島如今這個情況維持不了多久。

但聖都找上門的速度，說實話，比我們想象得快許多，或許不久，夜刃背後的星夜法師塔、西部、東部、甚至是游擊隊，都會找上門來。”

“我們不想參戰。”

“無妄島很和平。我們要考慮小矮人、獸人的態度，女王是權威，但她只是精靈的王，小矮人們只想為錢賣命，獸人們還沒有召喚到他們的神靈。”

“您要怎麽說服大祭司不為埃克特帕斯服務，反而為女神沖鋒陷陣？”

陸零柒縫隙中，看見一個面孔精致、身材高大的精靈正對著面前的人訴說。他背後的翅膀輕輕扇了扇，語氣有些陰柔：“獸人和人類的仇恨……你們若是讓他們看到東部聯合軍對獸人幹的好事，他們可能會像以前一樣，重新開始吃人，瞞不住的，我受派去東部好幾次，那麽多、那麽多半獸人……

放在過去，或許我能相信這是獸人幹的，但不可能、現在的獸人、沒有體系、沒有制度、缺少靈魂，隨便一個勢力，都能碾壓他們。”

“獸人和人類，其實也沒什麽太大的差別。”他溫柔地說，對面的人陷入長久的沈默。

“您會怎麽做呢？”他問，“聖女冕下，據說長老會已經準備在您此行回去後，讓您正式即位了。現在的聖女大人，她真的如傳言所說，早已亡故了嗎？”

“一顆星星暗下去，便會有一顆星星亮起來。聖光永不消逝。”

溫柔醇厚的女聲，終於開口了。

“埃克特帕斯已被希庇潘托斯所取代。海洋，不會擁有兩個神。”

……不。

陸零柒站在原地。隔著茂密的樹叢。

金色的暗芒照在身邊的溪流上，晨光下的樹林，靜謐得可怕。

只要她動一動身子，開口說一句話。

說什麽都好。

但這一切都讓她覺得恐懼。

她以為的、她想象中的伊格爾，應該是穿著白金的盔甲，持著華麗漂亮的長劍，正如伊格爾一直夢想的，成為一名聖騎士。

“我討厭穿裙子。”

“你或許該競選聖女。”

“我要去聖都，成為一名騎士。你一定會支持我的，對吧？”

……

她怎麽會……怎麽會像現在這樣？！

穿上她最討厭的長裙，帶著精致的冠冕，臉上帶著標準的、柔和的、神聖的笑容。

那雙永遠明亮帶笑的翡色眸子，此刻仿佛玻璃般冷漠，盡管她面上帶著笑容，但沒有誰會覺得她是真情實意地笑。

她倆就隔著一個樹叢。

但陸零柒保持了沈默，眼前的樹叢變成了巨大鴻溝，吞沒光她走過去相見的勇氣。

她站在這裏，繼續沈默。聽著交談聲越來越遠。

遠到徹底消失。

她沒有邁出那一步。

就像兩年多以前，她沒有喊住伊格爾，讓她帶她一起走。

……

“你沒抓到魚嗎？”

奧菲莉亞看見她空手回來，挑眉問道：“你需要我往你身上澆一捧水嗎？我覺得你的觸須比你的手要靈活得多。”

她話音剛落，敏銳地察覺到陸零柒的失魂落魄，於是頓了頓，提問：

“你怎麽了？”

“沒什麽。”陸零柒回過神來。伊格爾冷漠精致的側臉還留在她的腦海中，她很難把剛才看見的女人把伊格爾聯系到一起。

“不久就是摘葉禮。”奧菲莉亞正在打磨她的弓箭，“我準備參加。”

“呃，你準備參加摘葉禮？可是你不會飛！這裏又用不了魔法，除非你想強行突破女王的封鎖，你的魔法能力已經這麽強大到這地步了麽？”

“沒有。”奧菲莉亞坦誠道，“但瑞恩的施法系統可以協助我做到。我擁有最高權限，可我不準備這麽做。”

“原來你一直可以使用魔法？！”陸零柒覺得自己被欺騙了。

“在禁魔的空間使用魔法，魔法波動很難藏匿，且不說會消耗我大量精力，在這裏，我這麽做意味著挑釁。”

她好像突然想起來自己是公主：“而且我身份特殊，辛西婭和克裏斯汀娜都不想和精靈為敵。”

“獸人呢？”陸零柒看了一眼遠處拿著巨大棒槌洗衣服的多娃，她笑聲傳得老遠，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，“獸人不構成威脅？”

“獸人威脅不大。他們畢竟是一盤散沙，以部落的形式生存，而且魔抗的身體和堅硬的軀體，並不意味著能抵抗一切，只需要足夠暴力的摧毀，不然那幾個訛詐的獸人也不會輕易被我放倒。”

奧菲莉亞冷靜地分析：“當然，如果他們的大祭司願意向我投誠，我可以安置好他們，獸人無畏的沖鋒和肉搏可以很快打開局面。戰爭從來不是一個精英天才能左右的事情。”

奧菲莉亞的看法和伊格爾差不多。

陸零柒想著。

“你參加摘葉禮，我負責在一旁看著。”她想了想說，“聖都派使團過來，精靈中的高層肯定都知道人類的樣子，你真的能順利參加嗎？”

奧菲莉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，覺得今天的陸零柒氣質陰郁。

“精靈是最古老的種族。它們血統傳承有著嚴格的規定，為了保證血統的純正，它們的禮法和規矩都是非常繁瑣的，幾乎面面俱到。

但摘葉禮，從沒有規定只能精靈族參加，獸人小矮人都能參加，同時，人類也可以參加。這是一個面向眾生萬物的儀式。生命之樹又叫萬生樹，它偏愛精靈，但眷顧所有有靈之物。”

陸零柒聽完介紹，點頭，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
……

晚上睡覺的時候，陸零柒仍然在床上烙燒餅。

奧菲莉亞閉著眼，默數，三、二、一。

“奧菲莉亞。”陸零柒壓低聲音，聲音準時響起來，“你說，聖都的聖女，到底是怎麽選舉的？”

“神選的。”奧菲莉亞動了動嘴，感覺陸零柒呼出來的熱氣撓著她的耳朵。

“真的有神嗎？”陸零柒小聲道，“我怎麽沒見過呢？”

“海底就有神。”奧菲利亞冷靜地說，“把我們扔進海裏當成祭品的，不就是希裏亞教的教徒？”

“那個是神靈啊。”陸零柒喃喃道。

不知怎麽地，她對那團試圖包裹吞噬她的黑霧沒有什麽印象，反而對大海最深處，那孤獨的漩渦，一直念念不忘。

祂一定是孤獨的。

陸零柒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感受到“漩渦”的情感的。但當她“看見”祂的那一刻，全身心都被祂吸引過去，她能感受到祂澎湃壓抑的情緒，和無言的挽留。

祂希望她能留下來。

但她還有事情沒有做完，要走。

所以祂放她離開。

那裏住著的是神靈嗎？

祂為什麽希望她留下來？

陸零柒抱著奧菲莉亞一根胳膊，身子蜷縮起來。

奧菲莉亞輕輕動了動，試圖將手臂抽出來，但陸零柒抱得很緊。

夜深後，奧菲莉亞也懶得管，合眼睡覺。

期待灑水日當天的摘葉禮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伊格爾沒有成為騎士，我好像在很多章暗示過了……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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